本文写于2025年9月6日,为对崩铁3.4版本中出现词汇永劫回归进行考究而写。身为相对主义者,在本人看来词语的含义与在其他语言的翻译在社会活动中出现演变是值得鼓励的,因此对永劫回归一词指向尼采的永恒轮回不持特别的反对意见,此文仅为对永劫回归一词的兴趣探讨与个人看法带有主观色彩。特此叠甲。
一:永劫回归的本意:
1:词义
(1),本意——众生因业力(karma)束缚,在六道轮回中陷入无法解脱的、恒久重复的苦难循环;这一过程受因果律支配,需经历无数劫的生死流转,直至业障净尽方可能超脱(回归)。{「輪廻転生の説は、畢竟(ひっきょう)永劫回帰の理を説くに外ならず…業力の因果律は、この回帰をして空性の顕現たらしむ」
(轮回转生之说,终究不外乎阐明 永劫回归 之理… 业力因果律使此回归成为空性的显现)—— 井上円了《佛教哲学体系》(1887)}
备注:1,本人理解带有线性时间上的周期性,有一个终末;在意向上与苦难相关;是受支配的。
2,日本 极少直接使用“永劫回归”(永劫回帰)一词,更多用 「永劫」「劫の循環」 表达该思想。(但在空之境界中直接用了,还用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加这句话)
(2),相关解释:“永劫” 取自梵语 kalpa(有限劫周期) 一个极为长久的时间单位。 佛教以世界经历若干万年即毁灭一次,再重新开始为「一劫」。 如:「大劫」、「小劫」、「贤劫」。
2,使用(1),姉崎正治《佛教圣典史论》(1926)「ニーチェの永劫回帰は意志の自己肯定なり、仏教の永劫回帰は無我の縁起なり…劫波循環は業の連鎖に非ず、空の律動なり」
(尼采的永劫回归是意志的自我肯定,佛教的 永劫回归 是无我的缘起… 劫波循环非业力锁链,而是空的律动)
※ 出处:《佛教圣典史论》第12章(岩波書店, 1926, p. 298)(岩波書店:出版社名)
备注:此处的“ニーチェの永劫回帰”和“仏教の永劫回帰”我会在下文给出相关说明
(2),上田闲照《禅与时间》(2006,曹洞宗哲学)「道元の『有時』論は、永劫回帰の形而上学を解体する…坐禅における『今』が、永劫を断ち切る」(道元的“有时”论,解构了 永劫回归 的形而上学… 坐禅中的“当下”斩断永劫)
※ 出处:《禅と時間》第3章(岩波書店, 2006, p. 81)
二:永劫回归在尼采哲学中的错误使用
1,尼采的永恒轮回(Die ewige Wiederkunft des Gleichen)含义和特性
(1)含义:Die(省略化表述)是尼采的一种颠覆性的时间模型(注释1),是尼采的终极的思想实验与生命试金石,是尼采的价值判断——创造“可重复的生命”
(2)特性:不存在线性历史,反基督道德与目的论,带有生存论维度,宇宙论维度(虽然是错的见注释1),伦理学维度的多概念集合。
注释1:他受19世纪热力学启发,假设:宇宙能量有限但时间无限 → 能量组合方式必然有限。有限组合在无限时间中必定重复 → 永恒轮回是“最科学的宇宙假说”。(见《权力意志》笔记,但尼采未在正式著作中系统论证)这一观点是与现实世界相悖的。
2为什么永劫回归用作Die ewige Wiederkunft的翻译是错误的使用:
(1),永劫”的佛教语境和词义扭曲了尼采的本意。尼采的 “ewig”(永恒)强调 物理时间的无限性(infinite time),无始无终;“劫”(kalpa)在佛教中是有限的时间单位(尽管极长),且与轮回、业报、解脱等宗教框架绑定。
(2),“回归”带有一种会结束的指向,明确地指明了线性的时间性。尼采的核心是 “des Gleichen”(相同者)——完全一致的事物原样复现。
3是谁将永劫回归指向Die ewige Wiederkunft(西谷启治,即答)
(1),尼采著作在日本的初传播时便埋下的祸根:《ツァラトゥストラ》(1911)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日本的首本译本,作者 生田长江(Ikuta Chōkō, 1882-1936,文学家,译者,评论家)在翻译永恒轮回这一概念时采用「永遠回帰」(eien kiki)一词,认为其更贴近 ewig(永恒)本义。但是,但是,但是,在注释中混用「永劫」解释概念,认为Die是「永劫」,为西谷启治的译法铺了路,唉。
(2),万恶之源西谷启治: 西谷启治(Nishitani Keiji, 1900-1990)日本近代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也是京都学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海德格尔弟子(唉)。哲学观点:以禅宗的“空”(Śūnyatā)回应海德格尔的“虚无”(Nichts)主张宗教的本质是“自我突破”,直面“虚无”深渊后抵达“空性”。科学理性无法解决生存的根本焦虑,需回归宗教性(非特定教条)(《宗教是什么》)在其著作 《ニヒリズム》(《西谷啓治著作集》1986-1995,卷八)中,将 “ewige Wiederkunft” 译为 「永劫回归」(えいごうかいき)。西谷启治在《ニヒリズム》第四章明确写道:
「ニーチェの『永遠回帰』は、仏教の業(カルマ)による輪廻という『永劫回归』と通底する」
(“尼采的‘永恒回归’与佛教业力轮回的‘永劫回归’本质相通”)
(西谷启治也是从对近代的不安中感受到空前的空虚,并在阅读文学作品中获得了短暂的慰藉,由此与禅佛学结缘,以东方禅佛学的视角审视西方的现代性,从而最终走向了宗教哲学的道路。—— 段世磊 |《日本现代性的悖论——从西谷启治说起》)
在日本译界这被认为是体现了日本学界融合德意志哲学与东方佛教语境的诠释倾向。更可怕的是20世纪上半,日本是东亚引进尼采思想的核心枢纽。其他译者(如生田长江)虽采用不同译法(如「永遠回帰」),但「永劫回归」因西谷启治的学术影响力成为主流之一,尤其存在于哲学论述中。
(3),中文译者:对日译的路径依赖:我查到的有两人,陈鼓应(台湾学者,1935- ,《悲剧哲学家尼采》(1966年初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969年译))直接移植西谷启治的「永劫回归」译名。我理解60年代台湾学界依赖日文文献,但陈鼓应主张“尼采与庄子哲学相通”,强化了佛教化误读。 刘崎(台湾译者,译作:《上帝之死》(1968年译,尼采文选))在其翻译中沿用了「永劫回归」,推动其在中文普及。
(4),艰难的更正:我了解到的周国平(《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1986)沿用了「永劫回归」,孙周兴(《权力意志》,2007)、李秋零(《尼采文集》,2013)等学者批判性改用「永恒轮回」(好样的)。在漫长的转变中,永恒轮回,永恒反复成为主流。(我了解到的采用了永劫轮回的中文译本最晚的是陈鼓应2015年的修订版)
三:我的看法
(1),永劫回归的翻译伤害了ewige Wiederkunft的表达,对永劫回归的更正能更好地帮助人们学习尼采的思想。
(2),永劫回归在日本文化作品中有其自己的内涵。既有文化内涵:《浪客剑心》(和月伸宏):“剑心背负‘永劫回归’般的罪孽,在乱世中赎罪。”(空之境界的含义我不太能把握,暂且不提),也有通俗语言上的含义:法老控旗下的游戏系列轨迹系列中的“永劫回归计划”(或称“永恒回归计划”在汉化中是“永劫回归计划”):是由神秘组织“噬身之蛇”(结社)主导的核心计划“奥菲斯最终计划”的第三阶段,在《英雄传说:黎之轨迹II》中被完全揭露。其核心目标是利用“第八个至宝”的力量重塑世界时间线,创造一个“没有悲剧”的理想世界,但本质上是一种对命运的逃避和强行的干涉。(一想到法老控的发展就开始物哀了)
(3),在汉语的语境中将永劫回归归附到佛教原意,成为一个流行词而非哲学专有名词是一种对语言的更好发展也是对哲学研究的拨乱反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