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文/米游全肯定bot】残梅

阮·梅说,我是她最好的助手。

她这样说着,将面前的骨碟推到我面前,示意我尝尝看。糕体是细腻的芸豆沙,馅料是刚蒸的枣泥,不怎么甜,但很好吃——

不,一个声音说,她只是,只是解构了芸豆沙的口感,拆分了枣泥的气味;这个声音说,一个东西,闻起来像糕点,吃起来像糕点,那么它是什么?

其实她真的很好,虽然残梅馆外的人并不都这么觉得。在提起阮·梅的时候,他们向来以最不待见的语气说“哦,那个女人”,搭配上诸如“怪异”“冷漠”“孤僻”之类的字眼。她对此也不怎么关心,只要素材依旧按时送来,实验依旧如期进行,她便能沏上一壶热茶,继续弹着她的阮。

她是个好人,会弹奏乐曲,会绣好看的刺绣,会做甜口的点心。

这是我来到残梅馆的第三十三天,我喜欢这里,喜欢“残梅馆”这个名字。空气里永远蕴蓄着淡淡的梅花香,尽管我不知道她可能在哪里设了梅瓶。我听见阮·梅女士坐在那扇屏风后面,烛火映出她姽婳的身影,我看见她低吟浅唱那些古老的、优美的、我无法理解的词句: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我的日常工作是帮助阮·梅记录实验数据,偶尔需要外出收集一些她需要的素材。残梅馆,顾名思义,这里自然是收容研究那些相较于正常生物体有所不同的个体的地方。我问阮梅,既然如此,为什么这里不直接叫病梅馆?

“那不是病,”她手中针线穿过锦帕,为花蕊补上一点嫩黄,“生命的形态固然有所差异,然而这些差异若都被归结为病症,反而是消解了生命本身的多样性。”

我听得似懂非懂,可能这便是天才独有的理解吧。阮·梅说我不用明白那么多,过量的知识对于平庸的大脑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我只需要记住我是残梅馆的一员,是她最好的助手。

“用你的双手去感触,”她这样说着,将我带到培育室。红蓝二色混合成的光笼罩着整间暗室,我依稀能够看到阮·梅的身影,还有她身前那一排排培育架上繁茂的轮廓。

“来,摸摸看。”

于是我伸出手,阮·梅说这是手,我能感受到这是手,那么这就是我的手。我抚摸着它们肥厚的叶片和细长弯折的枝条,花瓣在我的指尖留下些许湿润柔软的触感。这是她现在研究的一部分,阮梅说,她递给我一柄剪刀,要我学着修剪多余的枝杈。

培育生命的关键在于让它们按照既定方向生长,她如此解释。

比起学者,她更像是一位园丁,一位造型上的专家。

“最后一步,”她将一小管暗红色试剂倒在植株根部,“要给予小家伙们适当的奖励。”

我记住了。阮·梅女士走了,留下她轻哼的歌谣在走廊里游荡,那些声纹撞到墙上以后又荡回来,像涟漪,我伸手,想拨开它们,却没能成功,最后我把手收回来时发现只捕获了一些字符和音节,我尝试把它们拼在一起,用属于自己的器官发出声音: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我没成功。但我知道这描述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画面。阮·梅歌里的开花植物是我不曾在残梅馆见过的,但是我见过别的开花植物,我尝试拼合词句中的意象,最终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我无法想象人类书写的痕迹保留在植物身上。

但是阮·梅说:“纸张就是把人类书写的痕迹短暂地保留在植物身上。”

那么在阮·梅的树上,开满的是否也是人的诗歌呢?我若有所思地望着室内郁郁葱葱的森林。

一项研究总是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持,而数据的获取则是建立在不断的实验之上。

残梅馆内悉心培育的素材有固定的产出周期,而且用阮·梅的话来说,单一的环境无法提供多样化的样本,因此定期从外界回收素材就成了我的工作。

这项工作倒是不难,只是颇为繁琐。实验室内的流程无论多么复杂最终都将导向一个简洁明了的结果,而文字与交流建立起来的流程却往往相反。

有时候我需要花费许多口舌才能说服那些拥有者将素材交付给我,当然,我也会付给他们足够的信用点——阮·梅说过,要给予他们适当的奖励。

然后,我会将那些素材带回残梅馆,将它们放上处理台,剪开外层薄膜,尽可能让它们保持舒展的姿态,然后往罐中倒入配置好的营养液。数百条细小的导管在浅红色的液体中悬浮着,肉眼几乎不可察觉末稍处的细微跳动。

我稍稍后退一些,欣赏着那漂亮如叶脉般的网状结构,还有那剔透的、如凝胶般颤动的花苞。

这便是生命,阮·梅告诉我,无论是残梅馆培育室中的那些,还是由我回收来暂时浸泡在罐中的这些,它们都是生命。

世人习惯于认为前者美丽,而后者丑陋,但其本质上并无任何不同,甚至做出这番评价之人与被他评价之物也并无实质上的区别。

“你看,就是这样。”她加入最后几样原料,于是盘中精巧的糕点便长出了猫一样的眼睛与尾巴,一蹦一蹦地跳下了桌,在她的脚边讨好般地蹭着。

“生命本就是是宇宙间基本元素的组合结果,只要从结果逆向推演,便能破译使它诞生的谜题。”

她说得倒是轻巧,可能对于天才来说这类课题只是随手写下的一串算式,也不值得她倾注太多的心血。我问她,她对自己的造物有何期许?她微微一愣,随后笑了。

“作为一名学者,我当然是希望它们能够如我预期中那样诞生,至于在那之后……”

炉上的水恰到好处地沸腾,于是她又新沏了一壶茶。

我从外面收来各种各样的种子,残缺的种子,年迈的种子、扭曲变形的种子。我为它们付钱,然后将它们带回残梅馆。

剖开它们丑陋的外壳,露出脆弱而美丽的内里,经过漫长的浸泡之后它们终于得以移栽到新的培养基内,在合成光线的照耀下茁壮生长。

我抚摸着它们温热的躯干,纤细或肿胀的枝桠,稀疏或繁茂的叶片,想象着它们是如何亲吻我的指尖。

阮·梅说,意识晚于形态的诞生,故而大多数生命无法在诞生之前决定自己诞生之后的形态,纵使后天再如何对自身进行改造也难以撼动原先的框架。

“若意识能够决定形态……”她笑了笑,“很有趣的猜想,不是吗?”

我试着去理解一株植物的想法,我想象自己是一粒种子,被冰冷的手术刀剖开,然后略带咸味的液体没过我的头顶,撑开我的肺叶。

我不再需要呼吸,只是舒展着我的血管,像一株植物那样从周遭温暖的液体中汲取着养分。

很快我就被移栽到一个新的地方,周围是许多与我相似的同类,我们的神经在地下连成一片网络,没有语言的隔阂,于是所有分歧与争执都不复存在。

我想做一株植物应该是快乐的,至少做残梅馆里的植物是快乐的,就像一棵树长在森林里、一个人来到世界上。

我依旧收集实验素材,大概是我辛勤工作的努力终有回报。我收集到的素材越来越多,为此我不得不在申报表上经费那一栏又添上几个数字。

来找我的人脸上也逐渐出现了笑容,尤其是他们从我手中接过一摞摞信用点的时候,那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他们开始说我是好人,我和那位残梅馆的主人都是好人,愿意用金钱交换无用废料的大善人——用那种温情脉脉的语气。

我听旁人说起科研项目总是要带给人以幸福,尽管天才们的项目总是离凡人很远,然而他们任何一点微小的举动都可以改变许多人的一生。那么我现在是否也算是幸福的传播者了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这是阮·梅给我的奖励,那我会一直这么做下去。

我像往常一样走入一栋破旧的民宅,年久失修的木板在脚下吱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霉斑的气味,伴随着轻微的腐臭。

头发蓬乱的女人看我的眼神带着焦虑,双手不安地搅着自己的衣角,直到我掏出信用点放在桌上,她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她带我走进屋子深处,我需要的素材就在那里。

我走上前,简单检查了一番,正要伸手将它抱起,忽然门外冲进来一名老妇,劈手将它从我手中夺过,然后声嘶力竭地咒骂着那个女人,还有某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男人,最后是我。

“你们怎么可以允许这样的事?允许母亲卖掉自己死去的孩子,允许丈夫卖掉自己死去的妻子?你们这群冷血的疯子、恶魔!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那个女人也哭了,“但我们需要钱”,她的声音哽咽,“人没有钱该怎么活?”

人?

我看向她手中抱着的,过去可以被称作孩子,现在应该被称作素材,不久之后将会被称作种子的。我不明白为何他们会执拗于生命某个阶段的形态,正如我不明白为何在提起残梅馆的时候人们总是那样一副神情,还有……

什么是人?

嘻。那声音说:看起来是人,摸起来也是人,那便是人——两条腿的、身上不长羽毛的生物就是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残梅馆的,我想要找阮·梅,但她似乎不在。我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那里有一面镜子,我忘了它是何时出现在这里,也许它一直都在,当我看着它的时候,它也正注视着我。

我看向镜中的自己,有着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与一张嘴的自己。显然,我就是人,然而那些素材,种子,培育室内的花海,玻璃温室里的森林——甚至于屏风上绘着的残梅,他们有着与我相似的五官,相似的手脚。

他们看起来像人,从广义的角度来说他们都是人,曾经是人,未来也应该是人,正如宇宙间基本元素的排列组合,过去排列成普通人的元素将来可能排列成天才,那,我又是什么……

我看见镜中自己的脸开始扭曲、肿胀,似有什么东西妄图突破皮囊的封锁,我的手开始变得细长、柔软,再然后是我的脖子、我的双腿。无限的惊恐之中,我一头撞向镜子,我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疼痛感并未如预期中那样到来,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额头缓缓流下、淌过眼睫、漫进我的呼吸系统,投下一片墨绿和猩红的阴影……

“第一百天,”

“实验体的意识发生动摇,无法维持人类形态。”

破碎的镜子上还残余着几道已经干涸的深绿色印迹,其中倒映出无数个学者的窈窕倩影。

“进程符合最初预期,实验结束。”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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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梅是我很喜欢的一位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