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老文の第二篇
和前篇有一点微弱的联系
仍然是写于上上个冬天
仍然是给文约的图镇楼
关于此图的碎碎念
啊,本文通篇的醋就是这个场景!我就是为了这个场景磨出来一整篇也许可以称之为故事(?)的故事!非常喜欢,不管是我自己写的原文(喂)还是画手的产出!好美丽的构图好天才的我(喂)
水神大人喜欢雪天。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她曾在某场乏善可陈的审判中途宣布提前离席,只因为那年冬天第一场雪的来临。彼时那维莱特已经成为了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刚刚清洗过旧贵族势力,正是在民众中呼声很高的时候。闻言他抬头与任性的女王对视,而她说着已经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掩唇呵欠:“……这场无趣的审判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最高审判官大人。”
台下的观众们已经习惯了神明的想一出是一出,发出乐见的哄笑;那维莱特欲言又止,还是没拦她,目送水神大人轻快的身影消失在她专属座位所遮挡的通道之中。
不过诚如芙宁娜所说,这场审判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剧情老套,演员的表现无有不落窠臼,就连最后谢幕也毫无超乎预料之处。但那维莱特还是一如既往一丝不苟地履行应有的流程:宣布当事人罪名,提请谕示裁定枢机裁断,最后宣读他与它并无二致的审判结果。这些事情都做完了,人群散场,最高审判官听着他们关于案件与天气的议论,也走出了欧庇克莱歌剧院。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他下意识抬起头,回身仰望歌剧院:枫丹人独一无二的女王正坐在歌剧院最高处的边缘托腮俯瞰露景泉,两腿交叠,高跟小皮靴悬在空中晃荡。他们的视线似乎交错,距离太远,雪花遮挡视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维莱特不知道芙宁娜是怎么上去的,正如他没想到她提前离席似乎真的是为了看雪——他本以为那是某种不耐的托词。按说没必要担忧一国神明做出这种举动是否存在客观的危险,但那高高在上的身影看上去实在是太渺小了,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出现在了她身边。女王觉察到有人来,并未改换姿势,仍然那样轻悠悠地晃荡着小腿:“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不知道如何接话,好在芙宁娜并不需要接话。她兀自停顿了一下,忽然道:“是不是很好看?”
“……嗯。”
这话没头没尾,但那维莱特知道她在说雪景,同时确信她也在说大雪之下的这个国家本身。高处极眺,枫丹与天相接的海和绵延不尽的山尽收眼底;而一低头,就能看到露景泉在雪中仍然流动的水光。她美丽的国家在雪中静默得像个童话。
“那你会喜欢吗?”她又问,侧过脸来看他。
歌剧院的顶处设计了错落的三层,此时他站在下一阶,与坐在顶上的她对视要微微地仰头。雪落在芙宁娜精致的帽檐,变成似化非化的半透明冰晶,这时的她与平日里那个浮夸而歇斯底里的家伙判若两人;风吹得她的发丝在身后飘扬,她整个人似乎要在冷风中与白雪融为一体。
他想了想,说:“的确令人喜爱。”
枫丹奇奇怪怪的法律条文中后来增加了一条:初雪落下的那天是法定假日。
再后来,那维莱特越来越多地窥见这位随心所欲的神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假不假日的对他来说并无差别,这位受枫丹人爱戴的最高审判官常常也被人疑惑是否有休息的概念;但毫无疑问,同样受枫丹人爱戴的水之神明于休息一道颇有心得。雪天无事,沫芒宫也少人打扰,那维莱特照旧出现在办公桌后阅读公文,而芙宁娜就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喝喝茶,吃吃点心,翻翻新出的侦探小说或者街头的八卦报纸。
第一个芙宁娜携全副家当造访他办公室的雪天,那维莱特的确是意外的。那会他把视线从手里的公文上挪开:“芙宁娜?”
“嗯哼?”对方已经自然地布置完茶几,坐到沙发上倒茶。琥珀色的茶水从壶嘴流出,悄然注入杯中;她理所应当般端着杯盏走到他的桌边:“喏,你的。”
如果这是那维莱特初来沫芒宫的时候,也许他会直白地询问芙宁娜的意图;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共事,他已经明白此时最好的选择是保持沉默,静观其变。于是他只是说:“……谢谢。”
雪天比平日更加安静。在安静之中又多出一些细小的书页翻动声、茶点咀嚼声,那维莱特心不在焉看了半晌手里的文件,还是遵从本心开口:“……芙宁娜。”
“嗯?”芙宁娜端正地坐在那里头也不抬,并不看他。那维莱特居然从这种姿态里读出一种隐隐的紧张,他为此取消了原本的问题:你来做什么?转而问她在看什么书。芙宁娜顿了一下,回答说是蒸汽鸟报社新发行的探案小说,附赠一些作为神明有必要了解民众之间流行什么文学云云的锦绣官腔。那维莱特给她了噎回去,默默喝了口茶,入口还温热,证明离这杯茶被斟好并没有过多久。
于是这件事在最高审判官的默许中成为沫芒宫不为人知的传统。后来沙发上靓影的坐姿由起初的一丝不苟变得越来越懒散随意,芙宁娜甚至会饶有兴致地给那维莱特念一些地摊八卦听,八卦对象正是颇起劲的女王本人;那维莱特揣摩她的意图:“要喊执律庭去处理吗?”芙宁娜睁大眼睛:“你在想什么!你这人真是……”真是什么呢?她没说出口。
这对话的一部分还是不知怎么传播了出去,小报写手抖擞精神立刻回击了最高审判官秘闻之枫丹唯一的男美露莘篇。那维莱特对此并未再发表什么意见。芙宁娜原本要夸奖他终于在沉得住气一事上有所进步,龙却说:“没必要纠正别人对我的看法,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芙宁娜问:“那上次呢?”那维莱特反应了一下她的所指,说:“……民众理应对神明有所敬畏。”
他们共事百年的时候,芙宁娜忽然问起是否要为他定下一个公开的诞辰。其实原先她就问过他生日是什么时间,龙仔细想了想,承认自己并不能记得诞生的最初。万水源处深邃而幽静,光阴仿佛无始无终……直到他决定来到地面、来到枫丹廷、来到沫芒宫,岁月才显得开始流动。
芙宁娜收获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枫丹只会庆祝水神的生日。但每年她还是顽固地在那维莱特进入沫芒宫的日期准备一点小小的仪式,美其名曰最高审判官需要学习与理解凡人会做的事情一二三。
这个话题也就搁置了很久,此时旧话重提,是水神诞辰庆祝活动已经落幕的夜晚。沫芒宫一角的窗户开着,秋天的夜风已经开始冷了,芙宁娜凝视空中皎白的月亮,随口一提似的:“时间过得可真快……我说,过去这么久了,枫丹也应该为你设立一个纪念假期吧?你可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呢。干脆就声称是生日好了——”
“我想你每年会纪念我成为最高审判官的日子。”那维莱特说,“而且你知道我并不记得和在意生日这件事。”
她瞥他一眼:“那不一样!不记得就选一个你喜欢的日期,你和我一起管理这个国家这么久,理所应当和我一样被民众纪念。”
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回绝余地了,那维莱特在下意识间挑了一个冬日,一个从历史统计数据来看常常有雪的日子。很久很久以后他与来自异乡的旅人提起这件事,解释说只是因为不喜欢夏天而枫丹的春秋又天气不佳。旅人问:“那冬天呢?”
冬天很温暖,很宁静,适合窝在室内,喝茶读书吃小蛋糕……最高审判官回忆那时脑内转过的想法。但他只说:“这样自然就剩下冬天了。”
旅行者的表情很难用于判断到底有没有相信这话。派蒙倒一本正经点点头:“噢噢,原来如此!”
总之是百年又百年。某一个大雪的冬日,芙宁娜依旧携书本、茶点与茶造访沫芒宫的最高审判官办公室。一切都自然而然、轻车熟路,包括从办公室角落柜子的大抽屉里掏出她用于裹腿的毯子。也许是温暖与白噪音实在使人昏昏欲睡,又也许是今天的小说剧情确实有些波澜不惊;那维莱特意识到沙发那边翻书的动静停止,从文书里抬头望过去时,少女身姿的神明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姿势有些蜷,摊开的书本盖在脸上遮挡了光线,小毯挂在膝盖上要坠不坠。
那维莱特起身离开座位,走过去。他替她重新裹好下半身的毛毯,脱了外袍仔细地盖住芙宁娜的上身。她睡得一无所知;那维莱特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安静地喝掉。
芙宁娜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太早。她爬起来,困倦地抱着最高审判官的外套,问:“我又睡着了?”
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那维莱特在心里说。有时他不明白理应是古龙一族宿敌的所谓七神之一,为何在他面前如此不作防备;就像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何从一开始就默许与顺从了她的一切试探或无意的接近。只是如同岁月自然而然地流逝,这些相处也自然而然地发生:
“看来你又买到了不合口味的作品。”他说。
芙宁娜打了个哈欠,把他的大衣还给他:“是啊,最近的小说越来越没意思了。看见开头就能猜到结尾就算了,没有一个字是出乎意料的!还不如《七国四海邮报》的八卦令人期待下一个段落呢。”
那维莱特接过外套,并没有立刻披上,评论道:“男美露莘这种说法的确充满想象力。”
芙宁娜大笑起来。那维莱特搂着他那象征最高审判官威严的外装,眉眼里是一种习谙的无奈。人靠衣装对于龙也不能例外,剥开板正而装饰繁复的外袍,只着白色里衬的水龙王气质也显得不同以往——而这种时刻太过稀少,他早惯于保持与身份相称的装束——只是此时此地似乎并无必要、可以破例。因为他面前仅有水的神明:知晓他成为最高审判官之前如何模样的水的神明。
暮色渐暗,雪片在窗外昏暗的天地中纷飞;他伸手摁亮台灯,温和的光线顿时溢满房间。芙宁娜这才想起来:“你之前怎么没开灯?”
微妙的静默。那维莱特绕开这个话题:“我们去吃晚饭吧。”
即使共事了几百年,即使那维莱特相信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与了解芙宁娜,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身上仍有一些未解的谜团与隐约的异样感。一开始他就知道那个被所有枫丹人谈论的预言,然而那时他选择了相信芙宁娜的言辞,或者说那时他对事情怎样发展并不关心。当然,人的城邦是否被终结,原本也不是古龙有义务关切的东西;原本是这样的。
但他终于还是对此真实地关切起来,如他作为最高审判官所应当的。大枫丹湖的水位近来越升越高,芙宁娜仍旧一副山人自有妙计姿态,但那维莱特从她浮夸的表象中窥出一点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使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熟悉。龙最后在记忆深处翻出了感到熟悉的源头:
很多很多年前,枫丹廷纷纷扬扬的初雪之中,欧庇克莱歌剧院顶部的边缘。从一场具体内容已不可考的审判中途出走的水神悬坐在那里,侧过脸问他:“那你会喜欢吗?”
……他那时并不明白这样的情景为何使他的内心浮现出一种名为悲伤的情感。时隔数百年,又一场初雪落下,芙宁娜早就不做爬高观雪这等危险事,而是捧着茶杯站在他的办公室窗前凝望。一扇窗户隔绝了寒风,她的发丝乖顺地垂在脸侧。那维莱特说:“芙宁娜,你还记不记得……”
“嗯?”芙宁娜回过头来。
——你曾经问过我的那个问题。那时他其实并未正面回答,而此刻他放弃了提问,说:“不,没什么。只是想说,我很喜欢雪天的枫丹。它不下雪的时候也喜欢。”
芙宁娜的眼神闪了闪。她用叹息一般的语调说:“……你原来还记得啊。”
“很多事情我都记得,”那维莱特说,“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又让我想起从前。芙宁娜……也许你可以试着在某些事情上更多地依靠别人?”
“你指什么?”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龙诚实地说,“但我——”
他的话被打断了。难以捉摸的枫丹女王声调忽然冷淡起来,近乎刻薄地地指责他胡思乱想、捕风捉影。那维莱特起先试图为自己辩驳,但几百年的相处使他读出水神勉力刻薄中的刻意为之,这使他更确信她的确有所隐瞒。谈话几乎要不欢而散时,芙宁娜的咄咄逼人却突然泄了气。她垮下肩膀,靠在窗玻璃上闭眼沉默,最后说:“对不起……算了。”
“什么?”那维莱特以为她终于将要有所透露,她却说:“一切都会结束的,那维莱特。你不相信你的神明吗?……就像大雪终将消融。一切都会结束的。”
那维莱特来不及追问,芙宁娜已经转身就走。他只来得及回答她:“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芙宁娜!”
那个小小的身影顿了微不可见的一刹,似乎有低低的自嘲笑音从谁人的喉间溢了出来;水之神最终还是没回头看他,走时甚至贴心地重新关好了厚重的门。最高审判官被留在门内,感到茫然。
他后来终于知晓一切的谜底,知晓一切遥遥无期的孤单与摇摇欲坠的隐瞒,只是那时她已经从沫芒宫搬了出去,不愿睹旧伤情,回避一切往日记忆。那维莱特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包括在她回避的范畴之中。他不能去确认。芙宁娜离开沫芒宫的那一年,最高审判官比以往更加忙碌,直到又一场雪落下,他才意识到一岁将末。
再也没有人会为他纪念来到沫芒宫的日子。这日期并不记录在官方文本里,因此少为人知。灾后重建的枫丹一切节庆从简,两位大人的诞辰也无当事人出席,于是缺少了这些精确的时刻锚点,提醒最高审判官光阴逝去的反而是每年不定期落下的初雪。
只是同样再也没有人会在雪天悄悄来到他的办公室,与他分享热气腾腾的茶和新鲜出炉的点心。再也没有人会兴致勃勃地与他分享没有一个字在谱上的八卦新闻,也没有人会在他的沙发上看书看到瞌睡过去。一个习惯的养成总是无声无息,那维莱特在雪天格外的宁静里恍惚抬起头,条件反射准备给沙发上的人盖上外套;他的目光投过去——沙发是空的。
他意识到芙宁娜已经彻底塑造了他对于雪天的印象。他打开办公桌后的窗户,任由寒风裹挟雪片冲撞进室内,扑到他的脸上。他忽然发现,原来雪是很冷的。
预言危机结束以后,枫丹人仍然享受戏剧与表演。每年的千灵节越发热闹,尤其在某一年芙宁娜本人摘得了芙宁娜奖以后。此事传为美谈,《两个铳枪手》也成为了映影节展览会上从不缺席的作品。
这一年枫丹廷的初雪恰好落下在千灵节时。芙宁娜和那维莱特乔装微服去看经典影片展映,正片放完了还有幕后花絮,是导演自己之前都没见过的内容。芙宁娜猝不及防瞧见大量派蒙偷拍导演的镜头,一下子无所适从,尴尬得手脚无处安放;那维莱特看得很认真,余光注意到旁边人的肢体语言,幽幽道:“芙宁娜女士,我必须提醒你,我们是以私人身份来这里观影的——你再不控制一下自己的动作,就要被其他人发现了。”
芙宁娜的身体顿时僵住。那维莱特低低笑出来,她恼得去锤他的胳膊:“你……!哎呀!”
他们坐在一起看了很多映影,最后悄悄地从放映厅出去,已经是华灯初上。昏黄的路灯下又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小孩们在街头追逐打闹,芙宁娜驻足安静地看着。路边歪着一个笨拙的雪人笑得龇牙咧嘴,那维莱特伸手替她整理围巾,忽然说:“那个雪人和你好像。”
“哪里像了啊!”水母女士又气鼓鼓起来了,“你好幼稚啊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只是笑。他们并肩时身高的差距已经比从前更小:芙宁娜在过去几年里长高了点儿,身姿更显纤长,只脸颊还有未褪尽的婴儿肥。他们在远处传来的嬉笑声中站了一会,那维莱特忽然说:“芙宁娜。”
“嗯?”
“我可以抱抱你吗?”
龙的语气十分绅士礼貌。芙宁娜扭头瞪了他会儿,自行扑到他怀里去了,嘟嘟囔囔的:“只是拥抱而已,还需要问吗?你这条龙真是……”
那维莱特稳稳接住她,深深回抱。雪花很快落在他们的肩上与发间,不远处的小孩停下来对他们兴奋指点,路过的青年吹了声善意的口哨。芙宁娜仗着没人认出来埋在他怀里不动,那维莱特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的毯子还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芙宁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沫芒宫消冬?”
fin.
毫无营养的碎碎念
此文积攒了本人对那芙的全部理解(……)和全部心血(?)简直是一款写完就不想再写了(啊?)但写完确实获得了某种内心的宁静()
创作确实是非常需要冲动和欲望推动的工作。我的角色理解和产品理解在写完本篇以后达成了一种向内的圆满,简直是了却一桩心事啊……这辈子也很少对某对产品这么上头过。
其实文件夹里还有一堆标题和开头呢,很难说什么时候还能动笔,我的笔快废了呜呜呜(((
在此非常微弱地立誓要重新开始闯作(((可能是这两年的一创都吃得挺完满的,反而没有那种怒割腿肉的心情了吧(……)
我吃!多谢款待!
老师的约稿也很美 ![]()
哇塞是那芙!留个脚印晚上慢慢看 ![]()
写得好好!!老师笔下的那维的小心思真的写得好细腻,芙芙也充满活力。某种程度上雪就是凝固的雨,那雨中夹在众水中的情感,是否也因为水的凝固变成了可以感知的形状呢?但此刻对于那维来说,他的爱已经在这场雪中凝结成了怀中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