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区零同人文】雅小姐在一百一十一号空洞的所思所想

【铃雅要素微存】

冲来,正转换姿势挥出一击却突然中止,只有无知的动能继续推它向前,但已不构成威胁。时间恰好,雅小姐垂手停步之前,刀已收入鞘中,并非是偶然:她早习惯在出手的刹那预判能否一击制敌,在敌人倒下之前便收回无尾,此后才将视线挪开,连着思绪一同释放。

几道长痕在以骸身上迸裂,空气伸进细长触手,无数断面绽开黯淡光华,在光波和声浪中颤抖,仿佛那些被黑暗吞噬的可怜人正在其中挣扎,那是无数过去的残像,因她而生,和那道颅中回声一样。她不会被干扰,仍会拔刀,千万次练习留下的本能,像结束时收手的本能,如录像带中的野兽,绷紧肌肉,潜伏在暗,只等迸发全身力量,跃起扑向猎物。

雅自幼痴迷习武练刀,这是家族惯例,也是她愿望,是她最早发现的快乐。不必过多思考,只管投入时间,力量和技巧自然悄悄成长,比族中的哥哥姐姐还要快。后来没了母亲的阻拦,她更是从早挥刀,至日落时候,肉体变得沉重、疲惫,可即便累得睁不开眼,精神却仍在地上活跃,大口呼吸硫磺,烧干脑髓。那时迁入新居不久,父亲终日不在家,此时也赶回请来医师,但为她开出的药剂,只够担保一个转瞬即逝的无梦沉眠。小雅苏醒时,在那些闷热夏夜苏醒时,她蜕下沉重被褥,倒退着爬下床。古老房屋在轻鼾中伸缩,嘎吱挤压楼层间的木板,帘外太阳还未升起,空气和家具在她眼里只有朦胧轮廓。水汽漫到要凝成朝露,能轻易嗅到浓厚的潮湿。她抓住窗帘,将它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扯开,撑上窗台,见空中悄悄飘着白色雨丝,与绷紧裁短的丝线别无二致,被院中几盏照明灯捕获,随即坠落,落入黑暗庭院,除她以外无人注意。她头脑清醒,五感正清晰,几乎能看清暗影中的形状,开始思考这些日子里的祈祷方式是否正确。

小时候的修行总会被妈妈阻止,她说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修行,为她脱下剑道服,换上和自己相同款式的长裙,去到那些雅后来也很少去的地方。那些玻璃展柜里的东西,雅一件也不认识。她抬头望向妈妈,但雅的妈妈大概对它们很熟悉,她的另一只手托住下巴,长久端详,口中默念有词,隐约在笑。雅有时也会想笑,妈妈不止带她逃过剑道练习,那些许多陌生人聚在陌生大场地的活动,妈妈也曾抱着她溜号,她的下巴靠在妈妈肩后,看街上一栋栋倒退远去的楼房,她们像正在逃亡,真的几乎要笑出来。这也是她向神祷祝时会想起的画面。

她乐意回去继续挥刀,但不怎么乐意出席另一种活动。直到长大以前,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也被要求在场,听大人们说些听不懂的话,甚至要挨饿,很晚才能吃饭。她被父母夹在中间,或是站在父亲和祖父身旁,而且更多时候都是后者。妈妈立在一旁微笑,穿过人群和喧响,雅从笑里读出骄傲与隐忧,那时她才发现人类的笑如此深奥,眉眼和嘴角的伸缩比语言更加复杂,使她着迷,即便忘了那是怎样一个场合,画面与声响都已褪祛,她也记得眼角弧线和立体的皱纹正表示赞许,眼底却冲她摇头。闪光灯在妈妈身侧闪起,她的脸就悬在众人视线的边缘,映在半明半暗的纱幕之下,照亮了半边,就像坐在祖父家的壁炉旁,那时,她会用胳膊撑着高大扶手,扶住脑袋,低头凝视活的火焰,炉火在她脚旁扑腾,像一条小狗,拍击阴影,长筒袖下滑出光洁白光。祖父的皮肤像层干树皮,雅向来以为是被火烘烤至此,所以他的座位才远离壁炉,父亲大人也远远站在他的父亲身侧,贴在妈妈的影子附近。漆黑的窗外,没有丝毫昆虫或鸟鸣,此刻正是寒冬,大半个院子都已被白雪覆盖,万物都沉眠或死去。

祖父有许多房子,但无论哪一间,都有类似装饰,雅都觉得同样阴冷。走廊里摆放僵硬盔甲,异兽的化石,壁柜上刀与长枪林立,沉默的佣人在影子里穿梭,将太咸或太酸的配菜递上矮桌。雅很不舒服,每次拜访祖父时都不断哭闹,父亲努力缓解,白天带她去院中散心,观看他自幼负责的一方花圃,哪怕此刻空无一物,他说自己一直在努力,让院子里有些生气。祖父试着扮演好长辈的角色,使人取来象棋,教她行棋,说象棋的规则可比星见家的刀法更加古老。对,这是马,也叫骑士,先往一个方向走一格再往另一个方向走两格,也可以先走两格再换个方向走一格,知道吧。但要注意啊,如果它面前已经有棋子占位,那么就不再能沿着这条路走,而且不能后退,除非是升变以后,知道吧。父亲在一旁诺诺,很害怕雅听不懂规则,每当她要落子,他总忍不住要咳嗽几声,装作不在意地提醒,让祖父很不高兴。妈妈偶尔侧头看向她,但仍注意着火焰。雅一直没有记住那些复杂的规则,只记得火光悄悄爬上妈妈的脸,把一些地方照得很亮,一些却很暗。

空洞内无风,灰尘会自己在地上游荡,飘落到她脚边。以太的残骸彻底被以太吞噬,连眼底的残留都已消失,在它背后的空中,无神的白色从每一个方向射向每一个方向,仍是熟悉的沉寂,脑中的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响:你可不是城市里最悲惨的小女孩。

邦布跑上前,往下跳,接着三人从雅小姐身后走来,或攀或跃,下到陡坡前的一小片空地。传来他们的交谈,苍角大呼小叫,听从柳的安排抛出线缆,布置仪器,一旁还有人长吁短叹。他们正要做些实时监控,弄清楚警报是怎么一回事。雅远远往下看,无处不在的光源将他们包裹,像是行走在永不日落的太空之中,和电影场景一模一样。那部电影有着诸多荣誉加身:第一部真实复现空洞内场景的电影,艾利都第三届最佳影片奖得主,至今仍名列复制次数最多的十部电影榜之上——这都是铃告诉她的。

雅在铃的房间看过那部电影。其实她更愿意看旧时代的纪录片,学习那些千奇百怪、如今再无踪迹的野生动物,但招架不住铃的热情推荐。

观影时,她想她或许应该不时做些点评。“铃真的很喜欢电影。”这样说有些敷衍,甚至像是讽刺,不要再说没必要的话了。“艾利都的电影奖一共有几届?”也许可以这样问,铃应该会开心,但感觉她会忍不住说很久,还没有进行这种修行的计划。雅这样想着,一边看盗洞客在空洞里飞窜,仿佛被光捧上半空,熟练穿过一道道裂隙,剪接宝藏的画面,美丽遗迹在废墟中闪着光。她侧脸望去,太阳从高楼夹缝中露出,透过缓缓下沉的灰尘,落在铃微微张开的嘴边,她直直盯着电视,嘴角不自觉勾起,毫不分神,夕阳倒映在她翠绿色的眼里,闪烁如翠绿湖泊,被雪山环绕。

每次不请自来,推门步入Random Play,铃和哲总在收拾仓库,恐怕半个新艾利都的录像带都堆积于此,所以兄妹俩才永远收拾不完。她也帮忙整理过,见识这些老东西会出现多少差错:内容可能被擦洗过,磁带老化磨损相当常见,影片内容还偶与标签对不上号。每次出问题,铃总要从头完整看完,再重写一份备注贴上,整理归类,十指灵活追逐目光,态度认真,与平日大不相同。雅切身体会,这不仅仅是她另一重身份的掩饰,也是她的兴趣和自我之所在。也许,铃是用这种方式,在薄膜与磁性涂料之间探究城市以下的秘密?自己守护的这座城市,也许铃比自己对其了解更深。

雅不在空洞时,常逗留于HAND总部,少有外出,差不多每回上街都因被铃约出。她也情愿被店长拽走,因为她几乎不认识现在的新艾利都,哪怕街道路线与过往相同,城中的面貌却似乎每日都有变化,令人晕眩。她早些年常光顾一家茶叶店,至今记得它售卖茶叶中的独特花香,自其闭店以后再未品尝过类似风味。就是那家茶叶店,在它的原址已经先后开过杂货铺店、手机配件店、茶奶店,如今正经营一家M记快餐,每次路过,都见它推销新口味汉堡。而即便在那些根基最牢、至今未被冲垮的店面,橱窗里的展品也会频繁更换,好比六分街的那家玩具店。一次与铃闲逛时,看到里面摆着一只黑漆漆的邦布,形状怪异,简直是一团融化中的沥青,铃相当喜欢,于是买下送给雅,现存于HAND员工保险柜中。而这只融化中的邦布,似乎暗合新艾利都的状态,永远定格在融化的半途。那橱柜里现在装着什么、过去又装过什么?会有人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吗,就像录像带一样?也许,她每次脱离空洞时,都进入了另一个名为“新艾利都”的城市,所以才觉得陌生。

这种幻想使她战栗,不由抽了抽手,迎面对上铃眼中的疑惑。她重新牵住铃,别过头,看周末早市摊主正忙着侵街占道,其中也有算命或售卖护身符的摊铺,有摊主在自家铺上挂着宗教符号,被风吹起,坚固的金属或木头在空中飘荡,城市上空的霓虹已悉数熄灭,朝阳正从空洞旁升起,脑中的声音却在此刻大笑:“哪怕旧都毁灭一万次,星见家也仍会存在吧?”

脑中的声音是无尾吗?它从不回应,雅小姐不知是否该和其他人说明此事,可既然每年体检报告都无异常,大概也并无大碍。如果是苍角的话,可能会想把脑袋打开看看吧。

柳远远向她挥手,喊她下去一趟,于是雅向下俯冲,脚尖踏过几处平整石块,飞奔到三人跟前。柳抬手,看了看手中怀表状的仪器,说这片区域大概还能维持七分钟稳态,接着开始做汇报。

在空洞里,空间与空间的关联随时变换,探索几十年后,人们终于掌握了一些规律,能够借助空洞夹缝,在以太中穿行无碍——并非完全无碍,总有以太的怪物挡道,但无论如何,空洞中的规则更加简单,所谓障碍只需一刀斩断即可。

她很久没有再体会过那些夜晚的清爽,不只是耳聪目明,在那时,她更加清楚自己是谁,在床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竟是人生如此漫长,她才走过开头十分之一。在那些阴雨绵绵的夜晚,她清楚“这个自己”正在做出某个决定,她把那些充满魔力的道具摆成种种矩阵,无声举行不同教派杜撰的上百种仪式。在后来的无数次行动中,雅见过无数人默念祷词,大多跪倒在地,面覆泪上,倚靠墙沿的人合手捂在嘴边,像是与神耳语,祈求茫茫宇宙间会有一道幸运灵光为他们撒下,哪怕从没有过,也希望它会在明天降临。幸运未必会降临,但信仰会突然出现,填补他们心里突然出现的空白。在那个时代,得道真人、先知、灵修者比商场里的货物还多。

在最初几年里,是否应该信仰一位神,对雅而言不是问题,她思考的是应该如何行动、如何礼拜,才能证明自己是合格信徒,以此换来神明感召,消弭自己的委屈和祈愿。她不想再看父亲脸上的忧思,更不愿不小心闯入某个陌生善意的隔离圈。她不知道,她后来才知道,一则深宅闺秀幼年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悲惨叙事已将她包围,即使家政人员也对她敬畏三分,不单出于对雇主的谄媚,更像对待一件脆弱艺术品。但那不在小雅的考虑范围之内,只管朝她撒气,怨恨这名维多利亚家政的女仆半夜闯入她房间,破坏屋内摆设,阻碍仪式,泄露灵气、败坏风水。女仆试图退出门外,却被雅阻拦,自己虽未特意锻炼拳脚,但自幼习武肯定比下人强得多。掌心生汗,倔强地使劲,却在眨眼间被女仆制服。——在她眼里,那个懦弱、少语的纤弱女人,竟能轻松扭动肢体,唐突发力,将小雅按倒在地。

父亲没听到哭喊,也无人赶来。那时新艾利都一切混乱,建城者们来不及规划新秩序,新的住宅、楼房、窝棚、街道就已自行组建完毕,祖父和父亲终日在外奔走,只有她和女仆留在新家。她痛苦地觉悟,自己就是新艾利都的难产,于是摔落蜡烛、古币、纸牌、黑曜石、矿物、羽毛、装满水的小玻璃瓶、罗盘和各种形状的挂坠,躺在其中大哭,女仆畏缩其侧,那是小雅自那以后第一次流泪。大概真的不存在一个强大的神明掌控一切。一切人,一切人的集合,这个名为新艾利都的奇迹之城和她一样无助,现实只比空洞更加易变且离奇,永不消失的的只有野草和害虫,它们从地下钻出,自顾自占据父亲的花圃,名为都市的植株不断死亡,被铲除,又在别处新建,有时以西红柿的形式,有时作为密瓜藤重新诞生,即便传承悠久如星见家,大概也曾经历过漫长的流浪,和所有人一样,现在也正在流浪的路上。

她只是不再畏惧祖父的老宅子。她未来或许会和铃一块儿回去,她应该会喜欢,她总是喜欢没见过的新玩意儿,还有那些新的旧货。当然,还有六课的诸位,还有铃的哥哥。如果再回去,大概是去参加祖父的葬礼,让新艾利都的土埋葬他的棺材,看雨落入坟头,就像从光的一旁划过。

柳轻声唤她。原先铺满地的设施已经打包收好,由苍角扛着。雅小姐点点头,于是众人向一道空隙走去。柳和悠真已经消失,苍角也即将踏入,此刻,那种直觉,始终如空气一般填充她体内的直觉,命运一般的直觉,忽然在走进空隙的瞬间彰显自己的存在:她们最终会落在何处?也许是空洞在呼唤,在为她做出预言,因为她能够一直挥刀,所以她会一直挥刀,直到因它而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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